瞬间与永恒——用新批评的方法解读汤养宗的《一生中的一秒钟》

■ 李 艳

《希望月报·上半月》　2007年第4期

摘要：一秒钟，是短暂的，是稍纵即逝的，可生命由它构成，一秒一秒走来，就是一生。汤养宗在诗歌里告诉我们他曾经的一秒钟的真实长度，因了疼痛，瞬间变成永恒。
　　 关键词：《一生中的一秒钟》；新批评；汤养宗
　　Abstract：A second, is short and fleeting, but the life is constituted by it, It is the whole life that a second goes after another , Yangzong Tang told us in the poetryhis one second’s true length.Because of the ache, instant turned eternal.
　　 key words： 《a second in one’s life》；new criticism； Yangzong Tang
　　
　　一生中的一秒钟 （汤养宗）
　　
　　一生中曾经的一秒钟，比一枚针慢
　　 但比一枚针更锋利地留在
　　 我身体中的某个部位中，那东西
　　
　　 开始是轻，现在已渐渐变沉；如今
　　 我感到疼了，它被锁在某只盒子里
　　 某只手摸出了它的锈迹斑斑。一只飞鸟
　　
　　 或许可以用尖喙把它衔出来
　　 一条海底的鱼或许知道它沉没的
　　 方向，洞穴里的蛇懂得它的历害
　　
　　 如今，我抚遍全身试图找出那疼的位置
　　 往东找疼，往西找也疼。我悲愤地
　　 喊着谁的名字，坐下来有一枚针
　　
　　 站起来还是有一枚针。我莫名地
　　 在这座城市里做事，对谁也不敢
　　 呻吟着，而它在尖锐地与我作对
　　
　　 我绝望它曾经的短瞬变成了今天的悠长
　　 变成一条隧道或一个贮藏室
　　 取出来已经不可能，公开它
　　
　　 我会成为一个哑巴。冬天的风
　　 和夏天的风不断地从我身体中刮过
　　 我的麻烦是这枚刮不走的针
　　每个人的一生都由短暂的分分秒秒组成，所有的喜怒哀乐，爱恨情仇，都在时间的隧道中上演，一分，一秒，何其短暂，而又有能谁明了这分分秒秒中究竟承载了多少,其中自然少不了伤和痛，有时甚至是刻骨铭心，却又挣不脱，逃不掉，终其一生，无助地在疼痛里煎熬，成为痛的囚徒。试用新批评的方法分析汤养宗的《一生中的一秒钟》。
　　诗歌的开篇，“一生中曾经的一秒钟”，一秒钟前面有一个限定语“曾经”，说明这里的一秒钟特指“我”一生中经历过的某个时刻。这一秒“比一枚针慢/?但比一枚针更锋利地留在?/我身体中的某个部位中”，我们知道一秒的时间短暂得微不足道，但在诗人眼里，这一秒钟却是如此的不同寻常，它物化为一种实实在在的东西，可以像针一样刺入“我”的身体，而且比一枚针更慢、更锋利。按照一般的生活经验，越锋利的东西在刺入身体的时候速度应该越快才对，但在这里，这一秒钟的锋利与慢无疑构成了一组悖论。继续往下读。“那东西/开始是轻，现在已渐渐变沉，如今/我感到疼了，它被锁在某只盒子里?/某只手摸出了它的锈迹斑斑。”在这里，一秒钟所幻化的东西不仅有重量，而且这重量还在不断地变化着,它会随着岁月而成长，分量已由当初的“轻”到现在的“沉”，“锈迹斑斑”足以说明历经岁月的漫长。如今，这变得沉重了的一秒钟才给“我”以痛觉，不像针，瞬间就能给人以尖锐的痛。一秒钟，本是短短的一转眼，可是在诗中又成为一个长长的过程，这时间的似短又长之间就又形成了一组悖论。接着诗人来了三个假设：
　　一只飞鸟
　　或许可以用尖喙把它衔出来
　　一条海底的鱼或许知道它沉没的
　　方向，洞穴里的蛇懂得它的历害
　　飞鸟翱翔于广阔的天空，或许能够找寻到它，用尖尖的喙将它衔出，说明它难觅踪影，且嵌得深；畅游于海底的鱼，或许知道它沉没的方向，说明它是沧海一粟，且沉得深；洞穴里的蛇，或许懂得它得厉害，说明它威力大，且藏得深。从飞鸟到海底的鱼再到洞穴里的蛇，对它的行踪也由确定到不确定，前者尚且可将其取出，中间只能知晓它的方向，而后者就寻不到影踪了，这与“它被锁在某只盒子里?/某只手摸出了它的锈迹斑斑。”相互照应，表明它随着岁月而被记忆深深掩埋.到这里，我们在诗人的一再描述中也一再陷入困惑不解，并急于找到答案。
　　如今，我抚遍全身试图找出那疼的位置
　　往东找疼，往西找也疼。我悲愤地
　　喊着谁的名字，坐下来有一枚针
　　
　　站起来还是有一枚针。我莫名地
　　在这座城市里做事，对谁也不敢
　　呻吟着，而它在尖锐地与我作对
　　因为疼痛难耐，“我”细细地抚遍全身，要找到它的具体所在，要将它连根拔出。可是，就像前面所说的，它藏得实在隐秘，似乎在“我身体中的某个部位中”，同时却又是无处不在的，“往东找疼，往西找也疼”，从它遍布的空间上说，它处处在；“坐下来有一枚针/站起来还是有一枚针”，说明无论诗人在哪里，它时时在。这一秒钟将我苦苦纠缠，已经成为“我”一生中的不能承受之轻。然而“我”谋生于陌生的城市，连痛快地呻吟都不敢发出，疼痛，也便在隐忍中加倍。到这里我们终于明白了，一秒钟与一枚针的可比性在于二者带给“我”的疼痛。说一秒钟比一枚针慢，是说这一秒钟转瞬而逝后，却埋下了一枚疼痛的种子在“我”体内孕育成长，并随着岁月流逝而日趋茁壮，疼痛就像果实，由小慢慢到大，由轻渐渐变沉，而相较于疼痛的程度来说，它要更让我痛苦，所以它比一枚针要锋利得多。但究竟为什么它会有如此的特性如此的威力，还是悬而未决。
　　 我绝望它曾经的短瞬变成了今天的悠长

变成一条隧道或一个贮藏室
　　 取出来已经不可能，公开它
　　 我会成为一个哑巴。
　　这节诗中，“曾经”和“今天”，“短瞬”和“悠长”形成了鲜明的对照，诗人进一步对这不可思议的一秒钟进行阐释，使其复杂的内涵进一步彰显。曾经的短瞬的“一秒钟”是时间的真实长度，而今天却变得“悠长”。它变成了隧道，在黑暗中遥遥地伸向未知，而“我”是其中的旅人，没有谁知道黑暗的尽头，也许永远都无法用脚步丈量得完。它又物化为一个储藏室，里面存储着满满当当的岁月和抹不去的陈年往事，那是“我”疼痛的发源地。这如同挣不脱的网，打不开的牢笼，让“我”枉自挣扎，却越陷越深。诗思运行在这里终于柳暗花明，前面的一切疑问都找到了答案。原来，变得“悠长”的这一秒钟已不再是事实上的时间概念，它是一个相对的时间，而使其变长的，则是这一秒钟所承载的“内容”及其带来的疼痛，它们伴随“我”穿越了长长的岁月来到现在，并将继续延伸，而且分量会越来越重。深深烙上心灵的东西，已经没有取出来的可能，那就说出来好了，也许可以缓解一下痛苦，可是，它的致命杀伤力在于，任何语言在这种疼痛面前都是苍白无力的，“公开它?/我会成为一个哑巴”，在我想要倾诉的时候，却处于失语状态，欲说已无言。况且，在处处隔膜的现实人生中，我在人前呻吟一下尚且不敢，又有谁会给予“我”耐心的倾听呢？再者，那种刻骨的痛楚，又有谁会明白呢？
　　冬天的风
　　和夏天的风不断地从我身体中刮过
　　 我的麻烦是这枚刮不走的针
　　人说岁月之河会涤荡过往的记忆，让往事褪色。可“我”的痛，鲜活依然。忽然想到孙文波的一首题为《痛》的诗,无论是因何而痛，却是一样的不得解脱，“直到我的灵魂像一只凤凰飞走”?在《一生中的一秒钟》这首诗里，人生经历中的某一个瞬间刺痛了“我”，具体的原因我们无从知晓，然而，事情发生的那一秒钟却因此而无限延伸，它带来的痛也在成长，所以，一秒有多长，也许是永恒；疼痛会多久？也许是一生！汤养宗用诗为我们塑造了一个一秒钟成就的痛的囚徒，同时也为我们诠释了一个深奥的哲学命题，在瞬间和永恒这一悖论中找到了二者对话的方式。

《盲人传》

作为一个记号，他们说这个记号疯啦！他们说这个瞎子
为什么白天黑夜都提着灯？
他们说这不是在唐代，可以养个人的萤火虫
甚至把月光卖给谁
所有的人已可以在马路上装瞎，只要戴上墨镜
就有志愿者上来引路，汽车让开，红绿灯作废
世界停下来三分钟
而我真的是瞎了，他们才是我的蒙面人
这病在一只鸡蛋里
他们喜欢踩脚，并且不知
稍不留意谁就会把我弄死
我的命怕挤，怕车，怕墙壁，怕下水道，也怕大象腿与柱子的传说
我点灯，我说：“注意啦，这里有个瞎子！”
我还得说：请长点眼。意思是，你有好眼睛但不一定
就不是盲人
我比他们好，手上有盏灯。
2008-7-21

《这一年，我又一直在犯错》

这一年，我又一直在犯错。要在大街上

领回一个母亲。十个脚趾丫

每天在痛恨自己的鞋子。荆刺埋在肌肉中
还喜欢拿手电筒照来照去。不厌其烦地

对人说到一块白玉的气味，好象谁听不懂

谁就不能得到这个白天
小巷边，埋头看下棋，还与下棋人吵架

痛骂他丢失了好山河

也在网络上下载过人体，一项神秘的工作

有什么用？但是眼睛不听话

真想干掉自己，并试着在脸盆里溺水

让自己死过一回，是的
感到有什么坏了，比想象的更坏，比如

全城正在区域性限电

只有我一个人的电灯泡是亮的

2008-7-17